来源残骸: "深渊二号"(Abyss II),海洋探测器
残骸发现位置: 天鹅座·海洋行星
发现日期: UC 489 年 7 月
回收委托: 官方委托(联邦海洋调查局 CL-489-0608)
残骸状态: 舰体漂浮于海面,主结构完整,潜水钟回收系统损坏,通讯中继阵列丢失
黑匣子状态: 数据可恢复率 71.6%
日志类型: 个人日志
可恢复数据量: 68%
日志覆盖时段: UC 489年5月 ~ UC 489年6月
今天的下潜任务取消了,海面风浪太大。船长说等明天,安全第一。
我们来这个海洋行星已经第五天了。天鹅座这边的海洋行星,水比地球上深多了,最深处据说有二十多公里。我们的任务是下到水下1500米采集热泉口的生物样本,不算特别深,但这里的密度大,水压比地球上同等深度高出将近一倍。
我在这行干了九年了,深潜过无数次,但每次下水之前还是会紧张。不是怕深,是怕断联。深潜最怕的就是和母船失去联系——你在几千米深的水下,周围一片漆黑,如果通讯断了,你就是一块铁棺材里的肉。
今天天气好了,风浪小了。早上七点开始准备,八点半下水。
本次下潜乘员:我,顾川,主潜水员;韩冬,副潜水员。潜水钟编号DC-4。
下潜过程很顺利。每下潜100米我就在日志里记一次深度和水压。
| 深度 | 水压 | 温度 | 通讯状态 |
|---|---|---|---|
| 100 m | 12 atm | 8°C | 正常 |
| 300 m | 36 atm | 4°C | 正常 |
| 500 m | 61 atm | 2°C | 正常 |
| 800 m | 97 atm | 1°C | 正常 |
| 1000 m | 121 atm | 0°C | 正常,有轻微杂音 |
1000米的时候通讯开始有一点杂音,不严重,母船说信号还行。我们继续下。
到了1500米。
| 深度 | 水压 | 温度 | 通讯状态 |
|---|---|---|---|
| 1500 m | 182 atm | -1°C | 有杂音,但可通讯 |
热泉口就在前方大概200米的位置。我们启动潜水钟的推进器往那边移动。
水很浑浊,能见度大概两三米。热泉口附近的水温会高一些,生物群落会密集一些。韩冬负责采样,我负责驾驶和导航。
到了热泉口。开始采样。
热泉口比预想的大,直径大概四五米,喷出来的热流体温度在180度左右。周围有密密麻麻的管状生物,白色的,像一丛一丛的管子。韩冬兴奋得不行,说这些样本带回去够发三篇论文。
我提醒他注意时间,计划水下作业时间不超过两小时。他点头,开始采样。
通讯突然断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变差的断法,是"啪"的一下就没了。前一秒我还能听到母船调度员的声音,下一秒就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试着呼叫母船。"深渊二号,深渊二号,这里是DC-4,通讯中断,请回复。"
没有回应。
我看了一眼通讯面板,信号强度指示灯全灭了。不是信号弱,是完全没有信号。
"韩冬,通讯断了。"
韩冬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。他脸色不太好——在这种深度,通讯断了意味着我们和上面完全失联了。
我检查了通讯系统的各个模块。潜水钟的通讯是通过中继浮标实现的——一根光纤从潜水钟连到水面的中继浮标,浮标再无线电通讯到母船。如果光纤断了,通讯就断了。
我查了光纤状态指示——断路。光纤在某处断了。
这意味着中继浮标和潜水钟之间的光纤出了问题。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割断了,也可能是水压导致的结构失效。
我做了个决定:立即中止作业,开始上浮。
韩冬同意。他把采到的样本封好,我们开始回收潜水钟。
上浮的过程比下潜慢得多,因为要控制减压速度。1500米的深度,正常上浮需要大约一个半小时。
没有通讯,我不知道母船那边是什么情况。他们可能已经发现通讯中断了,也可能还没有。但我相信他们会派中继浮标来找我——这是标准程序。
上浮到1200米。一切正常,就是安静得可怕。
潜水钟里只有两种声音:推进器的嗡嗡声和我和韩冬的呼吸声。我试着跟韩冬聊两句,缓解一下气氛。他说他有点冷,我把钟内的暖气开大了一档。
上浮到800米。
我突然听到外面有一声闷响。不是机械的声音,是从水里传过来的。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撞击。
我跟韩冬对视了一眼。他问我是什么,我说不知道。
我减速了,停在800米处听了一会儿。没有再听到声音。
继续上浮。
上浮到500米。又听到了一声闷响,这次比上次近。
我开始不安了。在深水里,声音的传播方向很难判断,我无法确定那个声音来自哪里。
我决定加速上浮。减压速度超了一点标准值,但在可控范围内。
上浮到300米。
通讯面板突然亮了一下——信号强度指示灯闪了两下,然后又灭了。
我试着呼叫。"DC-4呼叫深渊二号,收到请回复。"
断断续续的杂音。然后一个声音——不是调度员的声音,是船长的。
"……DC-4……听到……立刻上浮……中继浮标……损坏……"
信号太弱了,我只能听清几个词。但"立刻上浮"这三个字我听清了。
我全速上浮。
上浮到100米。减压已经顾不上了,我知道这样上浮对身体不好,但我不想再在水里多待一秒。
到了50米的时候,我透过潜水钟的观察窗看到了光——不是热泉的光,是阳光。水面就在上面。
出水了。
潜水钟浮出水面的一瞬间,阳光照进来,我眯着眼睛往外看。
母船不在原来的位置。
我环顾四周,在大概两公里外看到了母船。它歪着——不是正常姿态,左舷明显偏低,像是进水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我们下水之后,母船的声纳探测到一个大型水下生物——或者某种东西——在靠近。船长启动了紧急规避,但在规避过程中,中继浮标的缆绳被母船自己的螺旋桨缠住了,扯断了浮标和光纤。
那两声闷响——一声是浮标被扯断的,一声是母船规避时撞上了什么东西。
母船派了救生艇来接我们。我和韩冬上了救生艇,回到母船。
母船左舷进水不严重,已经控制住了。中继浮标彻底丢了,缆绳缠在螺旋桨上,清理需要时间。
船长问我没事吧,我说没事。韩冬的脸色还是很白,但人没事。样本也保住了。
在母船的医疗室做了体检,减压症状轻微,医生说观察一天就行。
躺在床上写这些。手还有点抖。
在1500米的水下断联的时候,说不害怕是假的。但我当时没有时间害怕,因为脑子里全是程序——检查什么、做什么、上浮速度多少。程序就是程序,它让你不用想太多,照着做就行。
真正害怕是事后。躺在医疗室里,想到那两声闷响,想到船长在通讯里说的"立刻上浮",想到如果光纤在更深处断了,或者潜水钟出了别的故障——
不想了。
母船修好了。螺旋桨上的缆绳清理了,新的中继浮标装上了。船长说可以继续任务了。
韩冬说他不想再下了。船长问为什么,他说没有为什么,就是不想下了。船长看了他一会儿,说行,你这次就不下了。
我呢?我还下不下?
我看着窗外的海面。这个行星的海很深,很黑,很安静。但热泉口旁边那些白色的管状生物,密密麻麻地长着,在黑暗里活着,不知道怕。
我还下。
第二次下潜。1500米。通讯全程正常。采到了更多样本。
韩冬在母船上等着我,我上来的时候他给了我一杯热咖啡。他说他在上面比我在下面还紧张。
我笑了。我喝了一口咖啡,很苦,但是热。
任务结束了,准备返航。最后一篇日志。
这次在海洋行星待了二十多天,下了七次潜。中间断联那一次是最危险的经历,但样本采集任务全部完成了。韩冬后来也下了两次,他说克服了,但我知道他每次下水前手心都是汗。
中继浮标的事故报告我写了,船长也写了。结论是母船规避大型水下生物时操作不当导致浮标丢失。船长负了行政责任,但不算严重。
我呢?我学到了一件事:在水下,永远不要觉得"正常"是理所当然的。1000米的时候那点杂音,可能只是杂音,也可能是光纤开始出问题的信号。如果当时我多问一句,也许可以更早发现问题。
但你也永远不可能为所有情况做好准备。你只能做好你能做的,然后相信上面的人会来找你。
回收说明: 深渊二号在天鹅座海洋行星海面被发现,舰体漂浮,主结构完整,潜水钟回收系统及通讯中继阵列损坏。黑匣子数据恢复一般,部分水下作业记录因光纤断裂丢失。潜水员个人终端数据恢复良好。事故原因为母船规避水下大型生物时损坏中继浮标系统。乘员安全,任务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