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残骸: "铁锚号"(Iron Anchor),驳船
残骸发现位置: 天鹅座·天鹅颈
发现日期: UC 487 年 3 月
回收委托: 私人委托(PR-487-0318)
残骸状态: 驾驶舱被拖索击穿,舱体撕裂,其余结构完整
黑匣子状态: 数据可恢复率 94%
日志类型: 个人日志
可恢复数据量: 100%
日志覆盖时段: UC 487年2月 ~ UC 487年2月
记录人:周大牛,船工,53岁,铁锚号在册船员。日志恢复自舱室终端,完整无缺。
今天拖那艘报废货船,去航道外拆解。老规矩,拖了十几年了,闭着眼都知道怎么挂索。老赵——就是驾驶舱那个领航的——说索头有点起毛,我说你那眼睛花了,索头上周刚查过。
起早检查拖索。妈的,老赵说对了。索头确实起了毛,不是上周末那条,是今天挂的这条。一共四条拖索,三条换了不到半年,这条是去年换的。我当时想着——差不了三个月,先挂了再说,反正后天回港就换。
我现在写这个的时候手还在抖。不是怕,是气。气我自己。那时候要是多跑一趟仓库,换条新的,后面的事就不会有。
出发了。老赵在驾驶舱,我在甲板盯着索头。拖的货船不重,两千来吨,驳船功率绰绰有余。航速推到了四节,稳稳当当。老赵在频道里还开玩笑,说今天风平浪静,干完这趟去吃天鹅颈港区那家烤肉。
老赵这人吧,嘴碎,但技术没得说。跟我搭了八年,从来没出过事。有时候我打瞌睡他都不说我,我儿子都没他这么惯着我。
拖到拆解区外围了,还有半小时到锚地。速度降到两节。我在外甲板开始收索准备转移。老赵在驾驶舱监控航向。
然后我听到一声响。
不是"砰"的那种——是"铮"的一声,像琴弦断了,但比琴弦响一万倍。拖索断了。
我趴下是本能。干了二十年的船工,你的身体比脑子快。
趴下去之后的事,是我后来看监控才拼起来的。
拖索从第二股断裂,断口不齐——不是疲劳断裂,是突然的过载。后来查了数据,拖的货船不知道什么时候遇到了航道中的暗流微涡,瞬间增加了将近三倍的张力。这索如果没起毛,三倍它能扛。起了毛,就断了。
索头弹回来,速度——算了我不算了,反正快得不像话。
方向不是朝我来的。我趴下是白趴了。它弹的方向是驾驶舱。
我听到的是——先是一声金属撕裂的声音,然后是什么东西碎了,然后静电噪音,再然后什么都没了。频道里没了老赵的呼吸声,没了甲板仪器运转的嗡嗡声,就是那种真正的、死了的安静。
我回过头去看驾驶舱。
索头从驾驶舱左侧窗穿进去——那窗是三层加固的,双层钛合金加一层防辐射玻璃,跟纸一样全穿了——从右侧舱壁出来。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堆东西,我看见了座椅碎片,看见了仪表盘盖板,还看见了老赵的——算了不说了。
我坐在甲板上大概有两分钟没动。后来是我自己按了求救信号。驳船还在漂,航道自动保持系统还在运作——这东西就是讽刺,驾驶舱都没了,它还认认真真地保持航向。
求救信号发出去了。我进去驾驶舱看了一下。不形容了。就一句:老赵没了。
我把他剩下的东西收拾了一下。有一个保温杯,盖子炸飞了但杯身没事。杯底刻着他女儿的名字。我拿了出来,放到我的舱室里了。
然后我开始写这个。
救援船到了。他们问我要不要搭回去,我说我等拖船来把驳船拖回去。船不能就扔这里。
老赵的老婆上个礼拜还给我带了饺子。说老赵过生日,多做了一份,让我尝尝。芹菜猪肉馅的。我说嫂子我又不过生日,她说你不是天天跟老赵一起嘛,也算半个家里人。
老赵还有个女儿。我拿了她的电话。我不知道怎么打这个电话。我还没打。
拖船来了。我跟着驳船回港。
回舱室的路上我又看了一眼那条断索。索头起毛的地方,有大概三厘米深的一条磨痕。三厘米。一条人命就是三厘米。
我不是不知道检查的重要。我只是觉得——差这几个月没事。每次都这样。二十年了都这样。前十九年没出事,不是因为我做得对,是因为运气好。今年运气用完了。
老赵帮我背了。
在港区宿舍,睡不着。写的这些都是废话,但写出来好受一点。
我明天去找老赵家里。保温杯我会带去。还有一件事——
我今天没有打那个电话。
还没有。
回收说明: 本日志由拾荒犬号在不定期边缘巡查中从铁锚号残骸中恢复。驳船于天鹅颈港区无人停泊区被发现,距其最后登记港——天鹅颈港区拖驳锚地——约22公里,推测为意外发生后自动漂流至此。数据存储完好,日志完整。铁锚号拖索维护记录已随日志一并提交港区管理局。老赵的保温杯未在残骸中找到,应为周大牛自行带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