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残骸: "飞鱼号"(Flying Fish),单人快递船
残骸发现位置: 小麦哲伦·晶谷航道附近荒原
发现日期: UC 484 年 3 月
回收委托: 私人委托
残骸状态: 舰体腹部着陆痕迹明显,底部舱板凹陷变形,左引擎舱烧蚀严重,右引擎完好,驾驶舱挡风玻璃有裂纹但未穿透
黑匣子状态: 个人终端完好,数据可恢复率约97%
日志类型: 个人日志
可恢复数据量: 97%
日志覆盖时段: UC 484年1月 ~ UC 484年2月
记录人: 飞鱼号飞行员 秦朗,27岁,单人快递飞行员执照编号CD-44091
明天跑一单,晶谷航道,终点是晶谷中转站。货不多,就两个温控箱——说是生物制剂,具体的没细问。快递这行,货主让你别问你就别问,问多了下回不找你了。
单人船的好处就是没废话。我自己装货,自己导航,自己飞,到了卸货拿钱。坏处就是无聊,有时候一整天说不出一句话,到了目的地下船,嗓子都是哑的——不是喊哑的,是太久没用哑的。
飞鱼号跟我三年了,老伙计。引擎是二手的核聚变引擎,装的时候就知道左那台不太稳,高功率运行会过热。但换一台要八万,我一年才挣十二万。每次出航我都把左引擎功率上限锁在85%,从没出过事。
明天航程大概14小时,航道条件不错。早点睡。
起来装货。两个温控箱,每个大概40公斤。塞进货舱固定好。
出发前例行检查。左引擎预热温度比平时高了3度——57度,平时54。我在终端上看了半天,犹豫要不要拆开查一下冷却回路。但拆了就得耽误一天,货主催得急,说晶谷那边等着用。
3度而已。我跑三年了,这引擎57度不算什么,65度以下都是安全的。我锁了85%功率上限,不会有事。
走了。
航道跳跃完成,进入晶谷航道。一切正常,速度68%光速。左引擎温度稳定在59度,比平时高一点但在范围内。
外面啥也看不见,就是虚空。单人船的驾驶舱很小,前面一整块挡风玻璃,除了星点啥也没有。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颗子弹,在黑暗里飞。
出事了。
左引擎温度开始往上跑。59、63、68。我把功率从85%降到70%,温度没降。72、77。
冷却回路出问题了。我调出诊断面板——冷却液流量只有额定值的40%。管路可能堵了,或者泵出了毛病。在航道里没法修,只能撑到目的地。
我把左引擎功率降到50%。温度暂时稳在80度。但速度掉到了55%光速,到晶谷要多三个小时。
撑不住了。
80、85、89。我把左引擎功率降到30%,温度还在涨。91、94。面板上红色警报闪成一片。
我做了决定——关闭左引擎,单引擎飞行。右引擎扛得住,就是速度更慢。但至少不会炸。
关了左引擎之后,温度开始降。87、82、78。我松了口气。
然后右引擎的声音变了。
不是故障,是负荷。单引擎扛全船推力,右引擎从原本的50%功率被拉到90%以上。它在喘。我听着它喘,像一匹老马被抽鞭子。
右引擎温度也在升了。71、74、76。
我现在两头堵了。左引擎不敢开,右引擎撑不住。最近的补给点是晶谷中转站,还有6小时。按右引擎这个升温速度,3小时后就得过热。
我算了一下。如果把货扔了,减轻重量,右引擎能喘口气。但那两个温控箱是货主的,扔了我赔不起。
想了十秒钟,还是命重要。我把两个箱子推出货舱了。四十公斤,对船来说不算什么,但少一点是一点。
右引擎温度降了2度。杯水车薪。
右引擎过热了。
我在它到90度的时候关了引擎。现在飞鱼号是一块在虚空里滑行的铁疙瘩。没有推力,没有航道,就是惯性。
好消息:引擎没炸,船还完整。
坏消息:我在晶谷航道附近,偏离了主航道。最近的陆地——说陆地不太准确——最近的可着陆天体是一颗荒原行星,编号SMC-3371-d。没有大气,没有水,表面温度零下120度。但有一个废弃的矿站,可能还有点东西能用。
我调用了应急信标。但这里偏,信号要传到有人听到,可能要好几天。
我看了看氧气。维生系统满负荷能撑7天。省着点,10天。
我选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,准备迫降。
落下来了。
肚子着地的,震得我五脏六腑都移位了。挡风玻璃裂了一大片,没碎。底部舱板肯定凹了,但现在管不了。
引擎都关了。反应堆还在低功率运转,给维生系统供电。我算了一下,反应堆燃料还能撑大约8天。
现在我坐在驾驶舱里,外面零下120度。挡风玻璃上有裂纹,但密封没破。维生系统还在转,舱内温度18度。
一个人。一颗荒星。一部可能要等好几天才有人收到的信标。
好在我带了三天的压缩口粮——单人快递飞行的老习惯,永远多带三天的。加上维生系统能从空气中回收水分,吃喝暂时不用担心。
先睡一觉。明天想想怎么活久一点。
第一天。
醒来第一件事是检查信标。还在发。信号强度正常,但覆盖范围有限——毕竟飞鱼号的通讯功率就那么大。
我把维生系统调到节能模式。舱内温度降到12度,有点冷,但能忍。氧气循环速率降到70%,够一个人呼吸。这样反应堆燃料能多撑3天。
然后我出去看了一圈。穿了舱外服,在船外面走了一圈。底部的凹陷比我想的严重,但没有穿透。左引擎舱烧蚀得厉害,冷却管路确实堵了——我看了一眼,管壁内壁有结晶体。冷却液变质了。
回到船上,把货物舱清空了——反正货已经扔了。空出来的空间大了一点,活动方便些。
无聊。带了一本电子书,是本小说,翻了两页看不进去。脑子一直在想:信标发出去了吗?有人收到吗?
第二天。
没什么好写的。起来检查设备,吃两顿压缩口粮,在舱里做点伸展运动防止肌肉萎缩。
反应堆功率稳定。氧气正常。温度正常。一切正常,就是没人来。
我开始跟飞鱼号的AI说话。2级AI,说不上多聪明,但能聊天。它说根据信标信号覆盖范围和航道交通密度,被发现的概率大约每天8%。
8%。十天就是56%。不算太差。
晚上睡不着。不是冷,是安静。太空里的安静不是地面上那种安静,是绝对的、真空的安静。你知道声音传不过来,你知道外面什么都没有。这种安静会钻进脑子里。
第三天。
我开始省口粮了。从一天两顿改成一天一顿半。把一顿分成两次吃,每次吃半顿。味道像纸板,但热量够。
反应堆功率今天略有下降。不影响维生,但我开始紧张了。如果反应堆停了,维生系统就完了。
我又出去了。这次往北走了大概两百米,去看那个废弃矿站。矿站已经塌了一半,另一半被星尘埋了。我扒拉了半天,找到一组太阳能板——碎了。找到一台通讯设备——电源模块烧了。找到一箱密封的矿工口粮——过期四年了。
过期四年的口粮。我犹豫了一下,拿回来了。保质期这东西,在求生的时候是奢侈品。
晚上吃了过期口粮。味道比我的压缩口粮好。
第四天。
早上被通讯面板的提示音吵醒了。
有信号。不是我的信标回波——是入港引导信号。一艘船在附近。
我拼命拍通讯面板,在所有频道喊。嗓子都喊破了。然后那个频道里传来一个声音:"飞鱼号,这里是回收舰拾荒犬号,收到你的信标。你在下面还好吗?"
我差点哭了。一个27岁的大男人,差点在一颗零下120度的荒星上哭了。
拾荒犬号放了一艘穿梭艇下来。我上了艇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飞鱼号。它趴在荒原上,底凹了,左引擎烧了,挡风裂了。三年了,它驮着我跑了不知道多少万光年。
我跟穿梭艇上的人说,船我还想要。能不能拖回去修。他们说看情况吧。
后来知道是晶谷航道巡逻队先截获了我的信标,通知了附近的拾荒犬号。从信标发出到被截获,三天零十一个小时。
我现在在拾荒犬号的医务舱里写这段日志。医生说我轻度脱水,肌肉有些萎缩,但没有大碍。
货丢了。温控箱推出去之后就找不回来了。货主肯定会索赔。但人活着,别的以后再说。
回收说明: 飞鱼号在荒原行星SMC-3371-d表面被发现时舰体完整,腹部着陆损伤可修复。左引擎冷却管路内壁检出冷却液变质结晶——经查,该冷却液为三年前更换的批次,型号与引擎不匹配(劣质配件)。飞行员秦朗经拾荒犬号医务舱检查后无大碍,于UC 484年3月5日移交晶谷中转站。
飞鱼号后被秦朗赎回修理,更换了左引擎冷却系统,继续从事单人快递业务。